×

搜索

搜索站內資源

純愛能治愈冷漠壓抑的精神世界嗎?從熱播日劇《初戀》說起

张1 2023/01/15

「冬日海灘上親密的一刻、寫著妳名字的火星探測車,一個和妳年齡相仿的流行歌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失敗的戀情、那些漸行漸遠的人。命中注定的錯誤,也填滿了我的人生嗎?」

這是熱播日劇《初戀》的片頭獨白,它充滿詩意地概括了全劇的主旨:野口也英(滿島光飾)和并木晴道(佐藤健飾)是彼此的初戀,卻因為也英遭遇交通事故失憶而被迫分開;兩人再次重逢時已是中年,不僅各自組建了家庭,也早就成為了社會上的普通人。跨越兩個時代的雙線劇情既圍繞著中學初戀的美好展開——互相打電話、在雪地里擁抱、去影院看《鐵達尼號》,也講述著成年后的兩人小心翼翼彼此接近、重新相愛的故事。

作為今冬收獲了頗多好評的Netflix劇集,《初戀》引發的觀感十分微妙,網友們一方面吐槽劇情虛假俗套,規勸自己純愛只是讓人逃離殘酷現實的解藥;另一方面又稱贊出色的演員陣容和不落俗套的制作水平,為之心甘情愿流下眼淚。可是,把一切歸功于制作和剪輯似乎并不公允,因為無論是劇中充滿懷舊感的宇多田光成名曲,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藍色布景,它們所服務的愛情核心似乎并沒有失效。在今天,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看待純愛的復雜含義?

難以重建人文精神,卻可短暫拾回勇氣

1990年代到21世紀初,日本曾有過一陣「純愛熱潮」,《情書》、《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等電影也是許多觀眾的古早記憶。雖然時隔二十年,但《初戀》同樣位于這一類型的延長線上,導演寒竹百合不僅有過制作純愛電影的經驗,也直言「正是學生時代師從巖井俊二的經歷構成了自己的創作基礎」。

整部劇的靈感完全基于宇多田光的三首名曲,當寒竹百合把它們的歌詞分別打在三台顯示器上,她發現《Automatic》就如歌名所示,是一首描寫人不受控制地自動墜入愛河的歌曲;另一首歌《初戀(Hatsukoi)》里則有「因不合時宜的緊張害怕、而難以動彈的雙腳」這樣的歌詞。對這名導演來說,先于意識存在、通過身體感受到的愛才是從內心出發、真實可信的。而在純愛的世界觀中,愛往往就是這樣一種毫無緣由、突然擊中妳的東西。

根據一般的研究觀點,90年代以來的純愛是日本在「失去的十年」中出現的寓言,對于被經濟蕭條和天災不斷侵擾的日本來說,唯有遠離政治的「真愛」能治愈冷漠壓抑的精神世界。《純愛與當代日本社會》一文指出,戰后日本從「物質不豐富但很容易找到生存意義的社會」,變成了「物質上很自由,但很難找到生存意義的社會」,于是人們索性放棄靠行動來取得認可的做法,轉而開始謀求對「本真」自我的認可,希望什麼都不做、僅僅是做自己就能被人所接納。如果非要試圖解開愛的原因,就會破壞愛的神圣性,重新變回充滿條件和算計的庸常戀情了。

在文學研究者宇佐美毅看來,與那時相比,2010年代的日本進入了「戀愛劇不育癥」的時代,這并不是說戀愛劇不再被制作了,只不過在「單身也能過上充實的生活」變成常識的今天,「純愛派」也要迎接「社會派」的挑戰。以坂元裕二一系列廣受歡迎的劇集和電影為例,在《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名前夫》中,離異的大豆田夫婦一邊吃著品種名為「初戀之味」的草莓,一邊發出感嘆:「初戀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嘛」,暗中迎合了觀眾對于愛情已然祛魅的態度。而同樣是講述「靈魂伴侶」的故事,《花束般的戀愛》會非常寫實地給出相愛的過程:兩人如何一起認出坐在酒吧角落的押井守、如何在聊天中發現對方也是個「會把電影票當書簽的人」、又如何被現實重壓擊垮而分導致分手。

相比之下,突然火起來的《初戀》簡直像是《花束》的反論:兩人為何相愛的理由首先就無需大書特書,失婚后的女主角原本擁有失敗的生活,卻在與初戀情人重逢之后奇跡般地實現了夢想、去往北歐、成為了一名身穿藍色制服的美麗空姐。

這也提醒我們,「命定之愛」或許并沒有過時,反而替代了諸如實現夢想、改變命運的功能,究其根本,便是其他能相信的東西實在是少得可憐。2000年,電影史學家四方田犬彥曾對純愛類型片嗤之以鼻、認為它是「不去直面日本人是什麼、一味陷入感傷情緒的產物」,這一批評雖然有其中肯之處,但是站在今天來看,與其說拒絕直面我們是誰,不如說「自身」這個東西的確越來越難以把握了——在日本,曾經引起純愛熱潮的社會病因不僅毫無改變,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平成時代的經濟低潮從「失去的十年」一再延長為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疫情的打擊也讓很多人聯想起一戰造成的「昭和恐慌」。

而就全球范圍而言,如同學者金觀濤在《消失的真實》一書中指出的,雖然從表面上看,是新冠疫情使得民族主義和極權主義回潮,但它其實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深層的原因是作為全球化價值基礎的各種信念本就脆弱而不堪一擊,好比是建立在沙灘之上;而與價值觀坍塌、既有的社會與政治哲學失效相對應的,卻是科學技術取得的驚人發展,這讓人類一方面盲目自信于造物主的角色,另一方面卻傷感于人文精神的失落。金觀濤認為,今天人類的科技原本足以支撐我們到火星上去生活——但我們即使有這樣的技術,也沒有與之匹配的勇氣,以及包含這種技術的心靈了。

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初戀》中的某處情節就成為了一個重要的隱喻:1998年,日本首個火星探測器「希望號」發射,政府召集民眾在鋁牌上寫下自己的姓名、隨探測器飛往太空,女主角也英的名字也位列其中,她會早早地趴在電視機前觀看發射實錄、暢想自己也能飛往天空的未來。然而任務于2003年宣告失敗,也英的名字只能在太空中漫無目的地游蕩,映照著她在失去戀人之后一并丟失的信心,以及在現實中不上不下、艱難謀生的生活。而她也是在與戀人重逢之后,才又逐漸拾起往日回憶、認識到「自我」為何物的。就此而言,即使對愛的信念無法實現所謂人文精神的重建,但是它至少能在泥沙俱下的時刻、幫助人恢復一點勇氣。

難以拯救女性困境,卻仍具備烏托邦潛力

純愛這一浪漫體裁通常會有幾個固定的套路——女主角一般比男主角更成熟,對生活的追求也更堅定;她們會中途從男主角的生活中消失(由于身患某種無法治愈的疾病,或者為了自我發展離開日本);通過重新理解來自女主角的愛,男主角會逐漸學著與自己的失落感共處,并在此基礎上開始一個自我愈合的過程。

《初戀》可以說完美地符合了以上幾點,雖說劇集顯然不滿足于讓女性位于「神秘失蹤者」的被動位置,給出的解法也是更加當代的「雙向奔赴」,但是細看之下就能發現,受到最多壓力、但表現得更堅強的仍然是女性——晴道的未婚妻恒美即使隱約知道對方會離開自己,還是會不斷重復著那句口頭禪:「恒是恒星的恒,我會等妳回來的」;女主角也英作為一名業績優秀的出租車司機,即使生活不盡如意、不得不承擔失去兒子撫養權的痛苦,下一秒也還是會露出元氣笑容,給兒子發一堆愛心表情鼓勵他繼續音樂創作。

事實上,在打著純愛旗號的電影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充滿朝氣、堅韌可愛的少女形象,這不僅在《情書》這類書寫男女戀情的作品中可見一斑,更大范圍內實現「療愈」功效的吉卜力工作室的電影也是同樣,其中的少女總是具有和宇宙相連的原始生命力。而當日本男性要承擔超長時間的工作,成為過勞死的受害者,這類影片的很大一部分治愈功能就來自于女性角色對男性的救贖。

但是另一方面,經濟破裂也動搖了日本的「終身雇傭制」,男性就業率逐漸下降,此前依靠丈夫的女性不得不外出工作來補貼家用。前首相安倍晉三提出的「女性經濟學」致力于讓女性不必因為結婚育兒耽誤職業空間,她們也希望自己能在職場上一展宏圖,但是女性尤其是已婚女性的就業主要以派遣員工這類不穩定、低報酬的崗位為主,而一旦喪偶或離異,單身母親就會更加陷入就業貧困的境地。這也是為什麼和往日的泡沫崩潰、2008年的銀行危機時結束自己的多數人群為男性不同,在今天的新冠疫情之下,反倒是女性的結束自己率開始飆升了。要在今天創作出貼合受眾心理的愛情故事,女性的處境的確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議題。

所以,雖然《初戀》著力刻畫的重點是愛情,但就如有豆瓣網友看到的那樣,它也是一個有關女性貧困的代際傳承和階層固化的故事,也英的母親作為出身卑微的失婚女性,深知失去家庭的女人立足的困難,所以她既有著望女成鳳的愿景、會為女兒在英語演講比賽上的表現自豪歡呼,又覺得還是得嫁個好人家才行,比起還在自衛隊服役的晴道,受人尊敬的醫生才是合適的結婚對象。但即使女兒當上了富太太,也英和母親的「體力勞動者」身份也會被婆婆所厭棄,這讓也英不堪忍受、提出失婚,卻又等于把自己再次扔回了母親所處的軌道之上。

在同樣書寫了東亞母女關系的韓國小說《關于女兒》中,導讀作者將這種不知要進一步選擇職業、還是退一步回歸家庭的處境,生動地概括為「什麼都不能相信、只能憑靠感覺的戰場」,也英和晴道的再次重逢也必須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才能得到完整的解讀——當努力工作不能換來美好生活,「愛情-婚姻-性」這個神圣的三位一體也已經瀕臨崩塌,純愛作為一種無視家庭和婚姻制度約束的愛情,便應該適時地出現,拯救主角于水火之中了。于是,導演給出了一個最夢幻但也最不可能的結局:這對愛侶來到了象征著世外桃源的冰島、開起了機場「夫妻店」,自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作為觀眾,我們在感動的同時也明白它的不切實際:愛或許能讓人重獲勇氣,但它怎能擁有讓人生一百八十度逆轉的魔力?可如果不是這樣,這些女主角又能被誰所拯救呢?

我們無法對流行文化產品提出過多要求,但是純愛的那些特質——真誠、勇敢、接受本真自我,以及不被世俗規則束縛——雖然和愛情有關,但也經常拓展到其他情感領域,比如電影《四月物語》中的友誼或《永遠的三丁目夕陽》中的親情。值得一提的是,近些年來的日本戀愛劇也時常表現出對邊緣群體的關注:《初戀》中晴道的妹妹自幼落下耳疾,也英便自學手語和她交流,甚至形成了身體記憶;2021年的日劇《這是戀愛!不良少年與白手杖女孩》的主角則是一名弱視女孩,每集都會出現搞笑藝人為觀眾科普弱視人群日常生活的橋段。這一切不禁令人遐想:或許,純愛雖然無法拯救我們于水火之中,但也可以成為創造弱者與失敗者也能生存的社會的動力,而不僅僅關于私人情緒,也并非逃避現實的法寶。

用戶評論